作家在写作中。他逐渐沉入自己的内心，看上去心不在焉，眼神朦胧。
　　历史和当下的生活在他心中如一首乐曲渐次展开，那些形象和事件生动而逼真，以至于他无法分清究竟是回忆呢还是想象。“犹如一首乐曲”，他想，“这个比喻是好的，虽然古老，但重要的是它仍然准确。”
　　作家在写作中，思想和激情如同战场上的交锋在把他撕裂。黑夜巨大，时间无穷，人类的痛苦无边无际——他感知这一切，他的心为所有置身于无量痛苦中的人而痛。“实际上地狱不在别处，而就存在于人类对痛苦的感知当中，生命的痛苦无边无际，伴随着人类的一切行为而产生，地狱也就无处不在了。”他想。
　　“我无法安慰痛苦中的人类，就像我无法安慰我自己”，作家说。
　　他雄心勃勃，要成为人类中的俊杰；他要把神圣的事物叙说。他笑着自己的虚妄，但同时被无法抑制的激情带走了。他笑着人类的虚妄，什么“人定胜天”，什么“杀死上帝”，什么“打倒命运”；他知道：无限在无限之中，永恒在永恒之中，人类置身于这难以想象的、无边巨大的容器内，犹如微尘在无尽虚空里。人怎么可能操作自己存在的背景呢？他笑着人的虚妄但爱着他们。他知道：从不开口说话的是惟一的真神。“他回来了，从一阵和风细雨中回来，从怒放的石榴花和奔跑的野牛中回来了。”作家这样叙述。
　　面对神圣的事物他心中只有虔诚，祈祷并祈求，让那神通过他开口说话。
　　神会赐予，而人只有接受。作家在写作中面对了死亡，他感到过恐怖，但他知道他必定会在死中得到真正的休息。死是那神的慈悲和怜悯，是那神对人的爱。若不经由死亡，人何以到达不死而成就永恒呢？
　　他笑着自己又厌弃着人。他恨，他蔑视，但他把最重要的交给了他们——就是他自己。
　　然后，激情消失了——写作结束，留下作品，被阅读或被遗忘。
　　而他卑微又疲倦，像一团燃尽的火那样逐渐暗淡下去。

马利亚说：你的灵魂真难看。

这句话让我很受打击。我的自尊心立即扭作一团，就像空着肚子吃下了一头大蒜，十分闹得慌。马利亚站在我对面，白皙修长的身子裹在黄色T恤衫和黑色的裙子里面，看上去很美。所有露在外面的部分则白得晃眼，包括那张像剥得十分完美的鸡蛋似的脸。这种晃眼的白让我没办法看清楚她的长相。我是说从那时侯开始，我从来都没看清楚过她的长相。我认识她大概很久了。我不肯定。我总是想不起她的脸。每次只要想到她的脸，我总是直接想起一只剥了壳的煮鸡蛋。

马利亚站在我对面，接着强调说：你的灵魂像剥了皮的老鼠似的；你的灵魂真难看。

这时候正是中午，动物园里有很多人。不时有人往这边看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佳米叫驴一样的男人和一个凤蝶般的女人面对面站着，正在低声交谈。这两个人显得很碍眼。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跟正在接头的间谍似的。马利亚的批评使我的灵魂非常愤怒，它在我两腿之间直撅撅地竖着，还轻轻地颤抖着。它的愤怒传染了我，于是我也愤怒起来。我对马利亚说，你怎么跟三流评论家似的只看表面？还有，灵魂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一般都放在心脏里的，你怎么从我的把把上看到了呢？马利亚嗤之以鼻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让我来指点你：最开始男人的面子和灵魂全都在他的把把上，后来学了文化，不好意思起来，这才换了地方。像你这么野兽的人怎么可能不好意思呢？所以，你的灵魂一定还在把把上。你拿你的把把给我看，就是说你把自己的灵魂裸露给我看了；你的灵魂真难看。马利亚为了表示轻蔑，吹了声口哨。

她第三次的批评终于使我的灵魂不好意思起来，软软地耷拉下去，看起来不像老鼠，倒像一条死蛇。我说，大姐你真厉害，你混哪里的？